1. 第1章



衛文雨十六歲那年,家裡被抄了。


全家從原來祖上留下的朱門大院裡,搬到了小鎮邊緣的一個破屋子裡。




文雨和十歲的妹妹文雪眼睜睜的看著家裡的紅木家具一件一件的被搬走,古董花瓶一只連著一只被打破,還有整個書房的書,全部被拖走,當廢物一樣拖到了廢品收購站……


文雨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家裡又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天真的妹妹看到自己心愛的洋娃娃被人恣意踐踏的時候,害怕得哭了。


父親沈默不語,母親淚水漣漣。一家人只能默默承受。




那一天,父母還被套上高帽子,拉出去遊街了。


文雨牽著妹妹的手,偷偷地跟在遊行隊伍的最後。


從此,父親母親安定的生活被打亂了,時不時地被拉出去遊街,走在路上也會被人指指點點,成為議論的物件。


文雨的學校也常常停課,同學們似乎熱衷於批鬥辱罵老師,樂此不疲,學校的教室十之八九是空無一人。


文雨因為他父母的關係,受到同學的鄙視和排斥,以前人緣不錯的他一下子變得沒人敢來搭理,就算是那幾個與自己同病相憐的同學見了面,也不敢說話。只要是一說話,被人聽見了就被說成是「物以類聚」。




家裡的日子變得異常清苦,本來白白胖胖的妹妹也變得消瘦起來。


一年多後,衛文雨被分去了農村,公社裡的老書記念著和文雨父親的一點舊情,沒讓文雨去鳥不拉屎的山坳裡,而是到了幾十里外的一個叫「胡家村」的地方。




臨走的前夜,文雨的母親在他的棉毯裡縫了個暗袋,偷偷的塞了一大皺巴巴的紙幣進去,都是些一毛、兩毛,一分、兩分的零錢。


「文雨,農村的生活條件很艱苦,這十塊錢是媽以前偷偷攢下來的,你省著點用,當心點,別讓人家發現了。」


「媽,不用這麼多。在那裡有錢也沒處花,還是留在家裡吧……」


「媽知道,可是就怕有個萬一,聽話,拿著!」


文雨點點頭,看著媽媽把錢縫了進去。


看看這間生活了一段時日的破屋,預想這農村的生活大抵也就這樣了。文雨想像不出還有比這更差的房子,那裡的生活條件應該和這兒差不多。




翌日清晨,灰暗的天飄著斜斜的細雨。


文雨在門口告別家人,撐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踏上了往胡家村的小路。


胡家村,並不是說那兒姓胡的人家特別多。它原名叫做「狐村」,幾百年前那裡就流傳著「義狐行醫」的故事,所以狐狸在當地就成了受保護的動物,一代一代在那裡繁衍生息。只是這年頭流行「打倒封建思想,反對迷信活動」,別說保護狐狸了,連「狐村」都改成了胡家村。


文雨落腳的地方是一個亂墳崗,其實是個小山坡,不太高,也就五、六米的樣子,但範圍挺大,聽大隊長介紹,加上四周的竹林空地,這兒約有百來畝地。


北邊的那個草棚子就是文雨今後的「家」,棚子外邊有一水缸,旁邊是個簡易的灶頭,是用墓碑石料搭的,上頭擱著一個黑乎乎的鍋子。棚子裡面有張破爛的課桌,上頭還刻著一條深深的三八線。草棚裡擺著簡單的生活用品。沒有床,只有地上的一張草席,上面鋪著厚厚的稻草。


角落裡豎著一把鋤頭,一把耙子,一把鏟子。


他目前除了每天到生產隊工作以外,還要在這裡挖墳鑿墓,平了這個亂墳崗,再種點農作物上去。


大隊長大致的介紹了一下,囑咐文雨明天去村裡報到。今日天色已晚,雨勢未停,暫時就先這樣。




在雨裡走了幾十里的路,文雨累壞了,看見稻草鋪就像見了溫床一樣,倒頭就睡。這稻草還算新鮮的,可是在這種潮濕溫暖的季節裡,難免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味道。


文雨剛進入夢鄉,就被人推醒了。


「喂,起來!這是我的床!」


文雨勉強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個頭高高、皮膚黑黑,五官端正的小夥子一臉好奇的看著自己。


「你是誰啊?」文雨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看看外面的天還沒有全暗下來,這個小夥子手裡拿著的兩個饅頭提醒文雨今天還沒有吃晚飯。


小夥子看了半天,終於開口說話了。「原來是個男的,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個大姑娘呢!」


「唔?」


「你新來的?」


「嗯。」


「叫什麼?」


「衛文雨。」


「幾歲啦?」


「十七了。」


「噢。我叫何建國,十八歲。剛剛大隊長說,今天來了個新的,原來就是你啊,瞧你這樣兒,細胳膊細腿的,能幹活嗎?」


「能。」文雨盯著建國手裡的饅頭,肚子提出了「咕嚕嚕」的意見。


何建國很大方,立刻把一個饅頭給了文雨。文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大口大口的吃起來。


原來,這裡的一切不是給文雨準備的,而是原來就有人住在這兒。文雨的生活必需品還要明天去大隊裡報到的時候領。




這個何建國和自己差不多,「地主階級」出生,父親母親現在在村東邊養豬,有事沒事也要「遊遊街」。家裡從前的大房子變成了生產隊辦公室,他被趕到這兒來改造墳地,算是不錯了,至少還能時不時地看見父母。


今天也就第七天而已。


何建國從一個軍綠色的背包拿出一袋黃黃的雞米,樂呵呵的跟文雨說:「我是大飯桶,一個月那麼二十來斤大米的配額不夠我吃的,每次我偷著出去都去買點雞米摻著吃。你呢?」


「我還可以……」


「不過,我們這兒就一口鍋子,最好是煮一起,省柴;如果你怕我多吃的話,咱倆可以分開煮。」


「沒有關係。我們煮一起的好了。」


何建國憨憨的笑了笑,覺得這小夥子挺爽快的。




第一個晚上,兩個人就擠在稻草鋪上馬馬虎虎的過去了。


第二天,文雨拿到了自己的物資。


現在正值農閒,文雨也用不著留在地裡幹活,早早的就回來了。


村裡的張阿婆見文雨還小,就塞了一個饅頭給他,文雨帶了回來和建國一起享用,怎麼說,以後都是有難同當的兄弟了。




下午,文雨開始幹活之前突然感到肚子不太舒服,環顧四周,好像沒什麼地方可以方便,便問建國:「何建國,你平日都在那兒大解啊?」


「什麼大姐小姐?」


文雨指了指肚子,「我……肚子不太舒服……」


「噢,你要拉屎啊?」何建國終於明白了,指著不遠處的竹林說,「就那兒。正好我也想拉屎,咱倆一塊去吧!」


啊?!這大解還要一塊兒啊?!


何建國興沖沖的回草棚子拿出兩張黃黃的草紙,分一張給文雨。「省著點兒用,要不會不夠的。」


「噢……」文雨把草紙塞進褲袋,跟著何建國如廁去。


走進竹林子,沒走幾步文雨就感覺踩到了什麼軟綿綿的東西,抬腳一看,是大便……




何建國見此,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對不起,這是我昨天拉的……」


又走幾步,何建國自己「啊呀」叫了一聲。只見他抬起腳看了看,轉過頭對文雨說:「這坨好像是我昨天拉的,剛才那坨好像是前天的……」


又不是野狗標地盤,何必到處大小便留下自己的「印記」呢……




何建國找了一處地方,看看不錯,便招呼文雨:「來,我們就在這兒拉吧!」


文雨心想:難不成這傢夥要我和他一起嗎?


沒錯。


何建國就是這個意思。


文雨盛情難卻,只得和他並排蹲下……


本來身邊有個人感覺就已經夠怪的了,這小何同志偏偏還喋喋不休的要和自己講話,無奈文雨只得以「嗯」「啊」作為回應,強迫自己幻想著是坐在自家的檀香馬桶上……


當他們走出竹林的時候,文雨腦子裡琢磨著六個字:革命尚未徹底……




幹活的時候,文雨對何建國提議,在竹林裡挖個坑以便日後出恭之用,這樣既可以積肥。又可以免的下次踩到自己的排泄物。


這何建國是個急性子,一聽這主意不錯,便扛起鏟子去竹林了。


文雨笑笑,拿起鋤頭開始挖墳。


這個墳是文雨挑的,因為墓碑很漂亮,碑文標示著此人是在清朝年間死去的。


文雨把墓碑推倒,深色的泥土裡露出了朱紅色的一角。


「應該是棺材吧……」文雨這樣想著。然後又想起何建國說的:把棺材板挖出來曬乾,劈開了還可以當柴燒!


於是,文雨開始挖棺材。


沒多久,一口還留有紅漆光澤的大棺材出現在文雨的眼前。


太新了,如果真是清朝的東西,怎麼會保存得這麼好?難道是這兒的土地特別乾燥?不會啊,2里外就是一條小河……


文雨使勁撬開棺材板,看清裡面的東西後,一聲尖叫跌倒在地!馬上扔下鋤頭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棺材裡側躺著一個人,一個看上去挺新鮮還沒變質的人,膚色白皙而又紅潤,穿戴華麗,火紅色的長髮編成長長的辮子搭在腰間。最嚇人的事,自文雨揭開棺材蓋兒那一刻,他就用一種奇怪的眼神地斜視著上面的文雨……



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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